地圖的故事

蔡志雄

臨時澳門市政局文化暨康體部
文化活動處處長
二零零一年二月
現代人使用地圖最多的時候是在旅途上,地圖指引我們在他鄉陌生的國度如何找到目的地。然而,地圖的功能與內涵豈是止於旅行者的指南呢?

地圖是按一定法則,用特定的符號,將地面上的自然和人文現象縮小表示在平面上的圖。現代地圖具有直觀性、一覽性和可量測性的特點。通過地圖量測,可獲得定位、定量的數據。

地圖的起源可追溯到4500年前。那時人們已開始用各種方式,對周圍的環境進行空間圖像的原始記述。當時,地圖的製作材料有陶片、紙草、銅版、椰枝、石塊、獸皮等。現存最古老的地圖是公元前25世紀—前23世紀巴比倫人繪製在陶片上的地圖。

相傳中國在夏代(約公元前21世紀—前16世紀)鑄過九鼎,鼎上分別繪有不同地區的山川、草木和禽獸圖。雖然沒有實物佐證,但中國早在夏代或甚至更早的時候就出現繪有表示山川等內容的原始地圖,應該是可信的。

《尚書.洛浩》記載,西周初年(約公元前11世紀)周公建洛陽城時,曾將繪製的地圖和占卜的結果,一同獻給周成王。而據成書於戰國時代的《周官》所述的周制,已設有大司徒,職方氏等官職,負責掌管國家的各種地圖。

中國迄今發現的年代最早的一幅古代地圖是戰國中山王 “兆域圖”,其製作時間大約在王 五年至十三年(公元前323—前315)。它是中山王 、王后及夫人等修建陵墓所製的建築平面圖。

差不多在同一時代,在地球的另一邊,被譽為“地理學之父”的古希臘地理學家、天文學家埃拉托色尼(Eratosthenes of Cyrene,約公元前276—約前194),奠定了數理地理的初步基礎。他在亞里士多德(Aristoteles,公元前384—前322)論證了地球是球體的基礎上,進一步認為地球是一個橢圓體,並測算出地球的周長為39600公里,與實際數字誤差不到200公里。這個數據是精確地繪製出世界地圖的必要條件。多才多藝的埃拉托色尼在其著作《地理學》三卷中的世界地圖,便是第一張應用經緯線互相垂直的等距離圓柱投影繪製的較為精確的世界地圖。
埃拉托色尼還在分析比較了大西洋和印度洋潮水漲退的情況後,斷定兩大洋是相通的;也就是說,人們可以從海上繞過非洲通往東方。十五世紀末,葡萄牙航海家華士古.達.伽馬(Vasco da Gama,約公元1469—1524)正是堅信這個理論,成功地從水路到達印度,從而揭開了地理大發現的序幕。

1973年湖南長沙馬王堆三號漢墓出土的繪在帛上的三幅地圖,即“地形圖”、“駐軍圖”和“莊園圖”,這些實物充分說明,西漢(公元前206—8)時中國的地圖測繪技術,已經達到了較高的水平。

西晉地圖學家裴秀(公元224—271)總結前人的製圖經驗,在《禹貢地域圖序》中提出繪製地圖的六項原則,即“製圖六體”,為中國傳統地圖(平面測量繪製的地圖)奠定了理論基礎。該六項原則即“分率”(比例尺)、“准望”(方向)、“道里”(人行路經)、“高下”(高取下)、“方邪”(方取斜)、“迂直”(迂取直)。其中的後三項都是說,繪圖時地物之間的距離必須取水平直線距離。這些原則歸納起來就是現代地圖學所論述的比例尺、方向和距離三個要素。“製圖六體”是中國古代關於地圖編製原理的最精辟論述。

馬王堆的實物證據顯示,當時(或更早之前)中國已有很高成就的測量技術。“製圖六體”在地圖學史上第一次提出要重視分率和准望,要求在地圖繪製上達到更高的精確度,是完全有技術基礎的。由於中國古代地圖實物能夠流傳至今的極少,從僅有的資料顯示,裴秀之後應用較精確的“計里畫方”(即在圖上標出橫直方格)的地圖仍是極少數,直到明清時代所繪製的地圖依然以形象化的示意圖為主,脫離不了繪畫藝術的影響。還有,中國傳統地圖的繪製的最大缺點,是以大地為一平面,不考慮地面實為一球面。到了明代,地圖的數量和種類都有較大的發展,而且西方製圖學也於萬曆年間(公元1573—1619)傳入,卻未能突破中國傳統平面製圖理論的局限,更沒有發展為類似歐洲各國以大規模地形測繪為基礎的近代地圖學,與社會需要與文化傳統不無關係。

從先秦古籍中有關地圖的記載,不難發覺中國早期地圖的繪製主要出於政治及軍事方面的需要。中國首部地圖專論《管子.地圖》便指出“凡兵主(軍事統帥)者,必先審知地圖。”以了解“名山、通谷、經川、陵陸、丘阜之所在,苴草、林木、蒲葦之所茂,道里之遠近,城郭之大小”等各種情況。書中闡明了地圖的性質,以及地圖與軍事關係。

在周代,國家的疆域已經稱作“版圖”,版圖就是戶籍和地圖(見《周禮.天官》)。《韓非子.五蠹》載:“獻圖則地削,效璽則名卑。”韓非(約公元前280——前233)將地圖比作國家的領土,奉獻出地圖,就是獻出江山。公元前227年,荊軻借獻燕督亢(今河北省易縣、涿縣、固安一帶)地圖,刺殺秦王(未遂)的事件,都說明地圖對政治、軍事具有重要的意義。其後的各個王朝,為了加強統治,中央政府常規定地方各州郡呈送地圖,並根據這些地圖綜合繪製一統的輿圖。最妙的是,中文的“圖”字,若作動詞則有“謀取”之意。《戰國策.秦策四》“韓魏從而天下可圖也”,可見地圖素來與野心的政治家結下不解緣。

十七世紀後,歐洲各國經歷了工業革命,社會經濟有了較大發展,為了探尋海上通商航路、擴大殖民地,既需要航海圖,也需要實測的地形圖,以滿足開發工礦資源和土地發源,以及軍事戰爭的需要。大量由西方國家繪製的中國地圖也在此時出現。這些地圖加速了近代東西文化交流的進程,這些地圖也徹底改變我們的世界觀,也正是這些地圖,反映出我們未能及時回應新時代需要而所付出的沉重代價。

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站得愈高,看的定遠。地圖的繪製,一般假設觀點在無限高處向下瞭望——俯瞰大地,山河在握。繪製於不同時代的地圖,不但記載了當時人們對世界認知情況,更是成圖一刻的歷史的凝固。展讀不同年代的地圖,彷彿作了一次時空的穿梭旅行——這些地圖不但是旅行者的指南,更引領我們通過瞬息萬變,充滿挑戰的道路,邁向朝氣蓬勃的明天。